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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》

36. 肾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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诊疗室的白炽灯比走廊更亮。陆清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淡黄色液体,又抽了张新垫纸铺在台面上,动作不紧不慢。顾曦把航空箱放到地上,门打开,她没有伸手进去抱。墨墨蹲在箱子最里面,脊背微微弓着,两只前爪藏在胸下,黄绿色眼睛半眯,像被光压得睁不开。

“十一岁。”陆清翻着电脑里的档案,“什么情况要查肾?”

“最近喝水多了很多,吃得少。”顾曦站在台旁边,一只手腕搭在箱子提手上,“尿团也大,晚上起来好几次。”

陆清没说话,把听诊器贴上猫的胸口。金属面挨到黑毛的瞬间,沈暮感到那点凉意从肋间透进去。她不叫,也不躲,只把鼻子往箱子壁上靠了靠。顾曦伸过手来,指背碰了碰她额头。那根手指有点干,没有涂护手霜,像刚洗过很多遍。

“要抽血。”陆清取来针具,又拿软管扎在猫前腿上方。他朝顾曦点头,“前面扶着点,别让她挣。”

顾曦半蹲下来,右手托住猫的肩胛,拇指按在它颈后那条细骨上。沈暮把脸别进顾曦袖口。针尖推进去时,她感到前腿一阵尖锐的胀,随后有温热的什么被抽走了。顾曦的手一直没动。沈暮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很低的一声,几乎只有气。陆清说“好了”,顾曦才把猫往怀里一揽,像她轻得随时会滑下去。

结果半小时后出来。陆清用笔尖点着纸上一排数字,语速放慢:“肌酐和尿素氮都是临界往上。结合饮水和尿量,早期肾衰没跑。”

顾曦没有马上接话。她低头看猫,猫也在看她。陆清把处方粮、罐头叫法、饮水监测、复诊时间一条条写进单子,又补了一句:“先别慌,早期能稳。”顾曦点头,点得很轻,像怕点头太快会把什么事认下来。

出了医院,顾曦没把猫放回航空箱。她叫了车,把航空箱搁在脚边,猫一直抱在腿上。车窗外的天灰蓝,傍晚还没黑透。沈暮把下巴枕在顾曦臂弯里。她感到这具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听使唤,后腿总像被抽掉一根弹簧,轻,却没劲。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慢慢软下来。顾曦没有把航空箱往旁边一推,也没有在车里低头刷手机。顾曦只是一只手搭在她背上,五根指头绕着黑毛,像在摸她,又像在数她。

回家后顾曦先蹲在饮水机边,用矿泉水瓶盖量了三格水倒进猫碗。沈暮从沙发上下来,走到碗前,低头喝了两口。顾曦没催,蹲在旁边看她喝完,又拿手机拍下猫碗底的水线。她拍得很认真,像在给什么文件留底。

“今天喝了这些。”顾曦自言自语,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,有一点鼻音,“明天我再按刻度看。”

沈暮把脸从水碗边抬起来,水还沾在下巴上,黑毛黏成几小绺。她走过去,用额头碰了碰顾曦的手臂。顾曦低头看那处毛发,伸手用拇指替她把下巴擦干了。动作很慢,从下往上,逆着毛擦了两次。沈暮没动。

她忽然想起那年顾曦得知同学群里的消息,坐在卧室床边,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,顾曦把自己缩成很小一个,眼泪没掉,只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那些天顾曦照常喂她、换水、出门,像没事一样。沈暮怕顾曦又那样。可这次顾曦没有。顾曦蹲在地上,和一只猫平视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。

那天夜里沈暮没跳上床。她卧在床脚的地毯上,右耳贴地,能听见顾曦翻身时被子和床单摩挲的细响。凌晨两点,顾曦的呼吸停了一下,然后床垫轻轻弹起。沈暮睁眼,看见两只光脚从床沿落下来,脚趾在地板上抓了抓。顾曦没开灯,绕到她面前蹲下,先摸她的耳朵尖,又用食指拨开耳廓往里看,像能看出什么。沈暮屏着气,一动不动。顾曦的指腹沿着她耳根滑下去,蹭过后颈,最终停在她后脑。她闻得到顾曦指间淡淡的粮粉味,是那种处方粮被磨碎后留下的细尘。

“醒着?”顾曦问,声音轻得只比呼吸大一点。

沈暮想回答,又怕一张嘴只剩气音。她只把尾巴从身侧移开,在地毯上扫了很小一片。顾曦的手没拿走,慢慢替她揉着后颈,力道不大。沈暮眼眶发热。她以前从没被人这样半夜看过。小时候她半夜踢了被子,没人会醒。后来做了猫,顾曦起夜时会顺路看她一眼,但从没像今夜这样,蹲下来,用指头拨开耳朵,像在确认她还有气。

第二天顾曦照常出门。门锁落下后,沈暮从地毯上站起来,前腿撑了两次才立稳。她走到客厅,食盆里的处方粮还剩大半,棕黑色的小圆饼在灰白瓷砖上显得很暗。她不觉得饿。

胃里像垫着一层薄薄的砂,不吃也不晃,吃进去反而坠。她喝了点水,又走回沙发边。阳光从阳台斜进来,在旧垫子上切出半块暖黄。她没跳上去。后腿蓄力时大腿内侧有一阵酸意,不重,却让她犹豫。她最后沿着沙发脚趴下来,半边身子落在光里,半边还浸在阴影中。黑毛吸热很慢,她感到风从没关严的窗边滑进来,右耳尖那撮白毛微微发凉。

这样过了几晚。顾曦每天回来先看水碗,用手机对着刻度拍一张。再称猫粮,把磨好的细粉过一遍筛,混进湿粮里。沈暮有时吃半勺就停,顾曦便蹲下来,用小塑料勺舀起一点,递到她嘴边。沈暮低头去接,舌面碰到勺子边缘,凉而硬。她吃得慢,顾曦就一手托着勺,一手扶着她胸口,防止她前爪打滑。有几次她张开嘴,只舔到一点汤汁,顾曦也不收手,就那么停着等她再来。

第五天晚饭后,顾曦把一本软皮本摊在餐桌上,上面贴着医院开的单子,又添了几行手写字。沈暮跳不上椅子,只能站在桌脚仰头看。顾曦没注意她,用笔尖在纸页上划下一道横线,嘴里念:“昨天两百六,今天一百九。罐头只舔了层浆。”那声音像在给客户核对席位。

沈暮站了一会儿,走到顾曦脚边,把尾巴绕上她的脚踝。顾曦停笔,低头看她。沈暮想这样她兴许能松一松眉头。顾曦果然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往上抬了抬,随即又落回去。她弯腰把手掌摊在沈暮面前,沈暮把下巴搁进她掌心。那手比往日瘦了些,骨节突出来一点,虎口有被粮粉磨出的浅红。

“我不该老皱着眉头。”顾曦说,拇指在猫的下唇边拨了一下,“陆医生说你感觉得到我紧不紧张。”

沈暮闭上眼。她感觉不到顾曦的紧张,只感到那只手很暖,和过去许多个晚上一样。顾曦没再说话,把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黑脑袋托高一点,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。这个动作来得突然。沈暮睁眼,看见顾曦的脸靠得极近,深色长发从肩侧垂下来,发尾几乎扫到她耳尖。顾曦没亲她,只那么贴了一下,像想从她额上闻出什么。沈暮的尾巴从她脚踝上松开,慢慢拖到地砖上,尾尖颤了一下。她想偏头,又没偏。最后是顾曦先直起身,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后颈。

“去吃点。”顾曦朝食盆抬了抬下巴。

沈暮走到盆边,没吃,先回头看顾曦。顾曦还坐在椅子上,把那本子合起来,压进手机底下。她没再写。只是坐在那,眼睛跟着猫走,像怕它从哪一步开始突然不回头了。

沈暮慢慢吃了几粒泡软的粮。她感到后腰比早晨更沉,像身体里多存了半杯水,走起路来总往后坠。她没让顾曦看出来。吃完最后一口,她走到沙发边,用前爪在垫子上踩了踩,侧躺下去。黑毛陷进灰蓝沙发垫里,只露出耳朵和半条尾巴。顾曦在不远处看着她,没开电视。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“嗡”地一声。沈暮想,原来被人这样守着,身上再沉,心也不会往下掉。她阖上眼。意识模模糊糊时,感觉到有手轻轻覆在她右耳上,像替她把那撮白毛按热了,又像在听她呼吸。

半夜沈暮醒来,喉咙干得发紧。她走到水碗边,低头喝了很久。水面降下去一截,像夜里被谁挖走一小块。顾曦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卧室门边,没走过来,只把光脚踩在门槛上。沈暮抬头,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着。顾曦站在那看了她几秒,回到床边拿了条旧毛巾,折成窄长一条,垫在她惯常趴的位置。

沈暮走过去,先闻了闻,毛巾上有顾曦衣柜里的味道。她卧下来,前爪搭在毛巾边上。顾曦在沙发旁坐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陆医生说这个病要长期管,我没打算把你送走。”她停一下,像在等空屋子回答,“我就守着你。”

沈暮把脸往毛巾里埋。她不叫。她只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,搭上顾曦光着的脚背。那截脚背很凉,像在外面待了整夜。顾曦没动。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出声。沈暮想,原来被紧张是这个滋味,不是背上有几块重石,是有人甘愿把那些石头一块块往自己身上搬。她又想起那个雨夜来。

顾曦抱着她进门,身上湿了大半,第一件事是拿旧毛巾擦猫背,自己的头发滴着水也不管。从那时起,顾曦就一直在替她做这种没有响声的事。沈暮的担忧没有消失,它从身体里涨起来,像夜里水碗降下的那截水面。她怕顾曦只肯说“我就守着你”,却什么都不肯让给她自己。

沈暮把尾巴往回缩了缩。顾曦的脚还贴着她。窗外起了风,把没关好的纱窗吹出一阵耸动。屋里暗蓝的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顾曦小腿上。沈暮慢慢抬头,看见顾曦仰靠在沙发里,手机屏幕黑着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等天亮的那个短信来。

顾曦在沙发上靠到后半夜,呼吸渐渐匀了。手机从她手里滑到靠垫边,屏幕朝下,像片薄薄的黑瓦。沈暮没睡。她趴在那条旧毛巾上,尾巴贴着顾曦的脚背,感到那截皮肤慢慢回了点温度。窗外风停了,纱窗不再响,空调外机在楼下每隔一阵就嗡地转起来。沈暮听着顾曦的呼吸,听出她没睡实,偶尔会短促地停半拍,像梦里也在等什么。

天刚亮时,顾曦醒了。她先低头看脚边,黑猫还卧着,黄绿色眼睛半睁,像一晚上没怎么合过。顾曦把脚从猫尾下抽出来,动作很轻。“我去洗把脸,给你换水。”她嗓子有点干,尾音发涩。沈暮看着她往卫生间走,后颈的毛蓬着,几根黑毛立起来,又慢慢顺回去。她试着站起来,后腿像被抽了筋,使不上力。前半身先起,后半截还压在地上,停了一会儿才撑直。这种沉法一天比一天早出现。她走到水碗边,顾曦已经蹲在地上用湿布擦碗底。顾曦没回头,只把耳朵偏了偏:“醒了就过来。”

沈暮在她手边坐下。顾曦把擦好的碗放回角落,重新倒上凉白开,又拿小量杯往里添了半格。她看着顾曦用手机对刻度拍了一张,像那种每天给盆栽拍照的人,角度一模一样。拍完,顾曦回头看了猫一眼。“你想不想吃?”沈暮没叫,只把鼻尖往她腕上碰了一下。顾曦就当它是应了,起身去开柜子拿罐头。

这天早上沈暮吃了小半勺就停。顾曦没催,把勺子搁在碗沿,说:“那等会儿再吃。”她走到餐桌边坐下,拨了个电话。沈暮听见陆清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很小,像被压扁了。“今天情况怎么样?”顾曦说。她把声音压得低,像在办公室。沈暮站在桌脚边,仰头看她。顾曦边听边拿笔在软皮本上写字,写两下,又划掉半行。她右手撑着额头,指尖插进发根里,把额前几缕头发推得乱糟糟。陆清在电话里说了很长一段,顾曦只“嗯”了两声。挂断后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低头看本子,很久没动。

“陆医生说,要加一样药,我中午去拿。”顾曦说,像对猫说,又像在给自己念。她伸手在沈暮头上顺了顺,没精打采,手掌却很稳。沈暮把脸拱进她袖口。顾曦的衬衫袖口还带着昨晚沙发的压痕,一股蜷久了的味道。沈暮忽然想,这个人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,把自己睡在沙发上这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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